敦厚的羊肉汁面

昨天去当代MOMA的百老汇电影中心看了三场瑞典电影。《地下理想国》(Metropia)讲了一个在资本控制下欧洲一体化后,横贯欧洲的地铁网络进行思想控制的故事。很有1984的感觉,故事的设定是2024年的欧洲。还看了老片子《小丑之夜》,还又看了一遍很欢乐的电子乐和无政府主义片子《噪反城市》。

中间饿了,就去当代Moma的院子里的『爱可森电影小酒馆』吃东西。小酒馆的一个架子上放着一堆『幹電影』的棒球帽(幹電影的豆瓣ID)。

昨天下午小酒馆里没什么人,门外坐着一对白人夫妇,女的奇胖,仿佛在唠叨什么。男的默默地看着水面。他们的孩子在玩轮滑。酒馆里面,一个看起来要有七十岁的男的在跟一个年轻女的谈事儿。那个七旬男的应该是个香港电影人,可惜想不起名字了。

看了菜单点了一个薯条和一份『羊肉汁面』。以为是一个大盘子上一小坨意面,面上浇一点肉汁和奶酪末,旁边放两三块羊肉(撒孜然还是黑椒?),和若干片蔬菜。如果再放两小块蒜蓉面包就完美了。过了一会儿薯条上来了,粗条香软。又过了一会儿,羊肉汁面上来了。

结果是波浪型边缘的方碗,盛着筋道的汤面。面汤稠稠的,浓厚的西红柿味道。面里有羊肉丁、大葱、香菇、豆腐丁、土豆丁、白萝卜丁。(这难道不是西北的做法嘛!?哇哈哈哈!!)整一碗面,吃起来就像是一个实诚靠谱的西北老汉做的似的。吃完之后难得的饱足,下一场电影错过了将近20分钟也不觉的可惜了!(忘记照相了……)

不过,餐具……是刀叉。

《窄门》+ more

看了纪德的《窄门》(La porte étroite, André Gide),薄薄的一本,两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刚好看了大半,地铁里又翻了一会儿就看完了。这是一个自我怀疑缺乏行动力的羸弱宅男互相爱又兜兜转转错过的内伤姐弟恋故事。(搞不定表姐也不要把人家写死嘛!)Julliette 的故事告诉我们从现实角度考虑,嫁农民企业家大叔好过恋文弱正太。主人公说:「这也许就是最美好时刻,它先于幸福,胜过幸福。」而表姐却在日记里写道:「可怜的热罗姆!要是他直到有时他只需做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好了。我有时等待他这个动作……」初恋多伤神啊。你姨妈说的多好「什么都比不上坦率。」故事情节就不详述了,这个故事竟然让我看到了自己的痕迹。小说已经进入了公共领域,这里有法文版PDF的下载,如果想读请毫无内疚感地下载。这个PDF放在Kindle上尺寸刚刚好呢。唯一的遗憾是法文我读起来很吃力。

The other guys

The Other Guys,这是一个很傻的美国「警匪」片,也是一个金融危机教育片。但是能看出这是认真的搞笑片。所有傻逼情节的傻逼之处你都能感觉它是有意为之,笑点、冷点都能感觉到创作者有心。连最后关于金融危机的说教(这点说教是否必要当然有待讨论)都不得不承认图表很好看。除了结尾落入俗套,其余部分都很精良——是,它傻逼、它可笑、它冷,但傻逼点、冷点、笑点都能感觉是有心为之,编剧能编出那么多傻逼、冷、笑点着实牛逼。可是在豆瓣上评分只有5.9分,个人感觉严重被低估了。


还有这个《我杀死了我妈妈》(J’ai tué ma mère),讲一个年轻的中学生男同性恋(名叫 Hubert)和单亲妈妈紧张的关系。母子二人歇斯底里的对话和反复无常的情绪表现得很好很好,母亲对电话那头的校长犹如机关枪似的不停地喷出词语,又摔电话的镜头真的很好。最后,Hubert 和男友 Anthony 来到自己的「王国」——小时住过的海边小屋。母亲也来「王国」找到 Hubert,坐在石滩上二人拉住手,母子二人达成和解。这时镜头一改全片的暗色调,光线明亮温暖色调偏黄,像是放久了的照片,幼年的 Hubert 和母亲玩耍的场景历历在目。C’était tellement beau !

《山楂树之恋》是个SM故事

关于《山楂树之恋》我想说的不是很多,只想问两个问题。

知情下乡,初尝相恋,因人性长久禁锢而对爱情毫无自信又充满渴盼和恐惧,压抑的政治、社会环境之下,一丝一毫、若有若无的两性接触(眉目传情、赠送钢笔)就能激荡起内心汹涌的性高潮。天哪如果这就是爱了,故事的原作者未免对主人公的爱情太不负责任了。

整个时代的男女青年性高潮阈值如此之低,一起游泳就已经相当于今天的情侣一番云雨了(想象一下水流的象征意义吧)。而在病床上相拥而眠在当时恐怕够得上流氓罪,如果放在现在,要获得相当的性体验可能需要嗑药之后搞到精尽人亡吧。

那个时代扭曲的政治现实给全国青少年的头脑里施加了沉重的精神SM的枷锁,造成了他们敏锐的性触感(碰下胳膊就精神潮吹)。然而这敏锐触感造成的(无法消解的)性冲动无论如何都释放不出来,于是年轻的人们只能通过自我戕害(以及被体制戕害)来释放。老三为了劝服静秋去医院而给自己割的那一刀,分明是为了宣泄性欲的自虐啊。

《山楂树之恋》分明是个SM故事嘛。张艺谋同学在YY旧时代的全社会集体SM的过程中达到了性高潮。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老兄,用不用把自己的性感受露出来给人看啊?

伤痕文学』时代整整一个时代,整个国家的文艺作品都在讲类似的故事,故事背景虽然类似,但大多却远比《山楂树之恋》更加高明。所以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张导,您觉得这片儿有拍的必要么?

最后,让我们目送张艺谋他们那一代的导演们走下历史舞台吧。

《海洋天堂》是个大烂片

《海洋天堂》是个超级大烂片,大家千万别花钱看。其实,我想说的是,连看都不要看,连地铁里的宣传片都不要看,因为纯粹是乐瑟啊。(这篇 blog 我拖了一个星期都没写完,哎,实在很纠结要不要为了一个烂片废话这么多。)

看了这部电影实在是一个意外。本来想去看的是《云的南方》,结果放映机出了问题,折腾了20多分钟都没搞定。影院的爷们说不能让老少爷们儿们白来啊,就让大家免费看了《海洋天堂》。看的过程中,我和朋友无数次相视而笑。然而放映厅里居然还真有一两个姑娘嘤嘤地哭。我得承认,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精神病儿子这件事情是一件十分叫人伤感的事情。但再悲催的故事用 CCTV 《走进科学》的方式讲出来,也让人丝毫伤感不起来。(导演还真是在 CCTV 科教频道混过。)

电影一开始蔚蓝的海面上一叶小舟,父亲李连杰和患有『孤独症』的儿子文章相视而笑。李连杰的大方框眼镜像极了公社干部,文章笑得很到位。然后李连杰把绳子紧紧绑在父子二人腿上,好像还绑了一块大石头之类的东西,一起跳入水中。

如果你以为这是故事的结局 —— 父亲得了肝癌,不堪重负要自杀,再捎带上儿子,而导演试图给观众倒叙,那你就错了。

久石让的伴奏完了之后就见李连杰和文章俩人踉踉跄跄走回家。李连杰反复地问:绳子是不是你解开的?文章由于身患『孤独症』自然没有给出有任何信息量的回答。文章生活不能自理,你让他解开你死死绑上的绳子,有难度吧?这段对白实在太二了,倒不如给个李连杰拽绳子的镜头 —— 动机就是他不忍残害儿子的生命 —— 剧中强迫儿子自杀的情节,怎么也够得上故意杀人(虽然未遂)吧。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不知道为什么剧中没有安排任何反省、反思,甚至连 justification 都没有,仿佛自杀并强迫儿子自杀这件事就没发生过似的。

另一件吊诡的事情是李连杰在带文章出海自杀前在桌上留了一个大信封,是留给邻居杂货店的寡妇朱媛媛的。李连杰多次教育儿子信封要放好,自己也多次把信封藏着掖着。结果后来有一次李连杰毫无征兆地一改藏着掖着的态度,把信封拿给朱媛媛看,让你很不明白李连杰是哪儿想通了,还是哪儿脑子秀逗了。朱媛媛和李连杰在剧中的暧昧关系想必观众都能看得出。然而后面有一段李连杰无助地坐在楼下,朱媛媛挂念地走来坐在旁边,李连杰交代了一些悲催的事情。之后本来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时间,朱媛媛却来了一句『天底下的男人我就觉得你最好』(大概是这样的)。

话多的桥段比比皆是。上面『大福,绳子是不是你解开的?』如此,『天底下的男人 blah blah』如此,最后还有交代大福的妈妈可能是不堪重负自杀也非要李连杰讲出来。李连杰真是个腕儿啊,导演是在舍不得让他少说几句话。他一个忍辱负重带着精神病儿子的男人本当沉默,导演你居然让他唠唠叨唠唠叨个没完。而且,必须说李连杰老师在剧中,毫无表演感 —— 就是念台词很『卖力』,不管念什么台词,脸上的肌肉都一样的大幅度抽动。

剧中还大量滥用了打酱油演员。李连杰找特教学校的时候,若干名『老师』围在四周各个都是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后来终于找到了可以接收大福的小救助机构。那家机构居然开了一个包子铺,想必是为了补贴经费紧张,然而这不是杯水车薪吗。放在剧中实在让人哭笑不得,一来是如此安排显得十分荒诞,二来是扮演救助机构的工作人员的两个女演员在卖包子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投入感。大福入住的时候,这两个女演员,还有一干打酱油人员局促地聚拢在镜头里。两个女演员对李连杰表决心,虽然我们条件差,但只要存活一天,就一定会好好照顾大福!此时若干位打酱油演员呆呆地站着,一定在想刚剧组发的盒饭。最后李连杰(『王心诚』)病逝的时候,坟头周围围拢着一干人等。『王心诚』生前的老板和救助机构的人互表决心,要好好照顾大福。此时镜头里仍有打酱油人员呆呆地站着,想必他们也觉得这台词和情节 lame 到要死。我上次看到有什么剧中如此之滥用打酱油演员,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县城的电视台要拍一个什么片子,县民没见过那阵仗,于是万人空巷涌向大街上围着摄像机看,导演想轰都轰不走。

李连杰在剧中身患肝癌晚期,知道自己气数已尽,就穿上乌龟壳和大福一起在水里游。口中念念有词『爸爸是海龟,爸爸是海龟。』不理解象征和比喻的大福对爸爸为什么是海龟十分困惑。然而『王心诚』死后,大福竟然有如神助地理解了『爸爸 = 海龟』这个怪诞的修辞手法。导演啊,你这都能编出来,为什么不编一个大福在好心人精心照料和党疼国爱之下陡然康复的情节呢?

电影仿佛在给我们暗示,只要你『心诚』坚强好心人就会帮助你(心诚你还要杀了儿子?)。如果你家有患儿,就应该坚强地活着照顾孩子(想死都死不了的),邻居也应该好好地帮助他,社会上的好心人也应该好好地帮助他(比如靠卖包子维持经营一个救助机构),有钱人也应该好好地帮助他(比如在患儿家长死后主动把自己列为患儿的监护人)。然而现实比电影悲催多了,并非人人都是李连杰能得到许多人的关注。回顾一下救助机构不得不靠卖包子维持经营,再回顾一下『王心诚』不停地打电话却屡屡碰壁(政策不允许,我们不接收,我们资源紧张,等等),从头到尾最该帮助大福的,最该维护公共利益的机关却什么都没有做。

最后说一句,我觉得导演用如此拙劣的方式讲一个本来可以很感人的故事,是对精神病患者以及特护特教人员的不尊重。